唤醒被时光遗忘的乡愁

发布日期:2019年01月04日    来源:云南日报    网站编辑:李齐凡    【打印文章

早上9时,有着600多年历史的大理白族自治州剑川古城仍未“醒来”。缘于当地居民的“慢生活”节奏,大部分铺子还没开门。

住在铺子后院的店家,或许正在那铺满青砖卵石的院子里,拨弄着花花草草。而这些延续着祖上生活方式、留存了街坊邻里关系、传承着传统文化的一座座古旧院落,无疑鲜活地构成了一个云南白族民居的建筑博物馆。

剑川,这个滇藏茶马古道上的重镇,曾是中原、南诏、吐蕃之间的战略要冲。2003年,剑川古城被省政府列为云南省历史文化名城,现保存有完整的明清古建筑群及近代民居聚集区。然而,走进背街小巷,仍零星地看到一些墙头屋顶长满荒草的院落,被主人“遗忘”,破败成了危房。

如何让这些散落在民间的、未被纳入文物保护范围的古旧建筑得以“复活”?

从2014年起,剑川县整合多渠道筹集的资金,开启了古旧建筑的修复保护利用,并探索出了一个“保护传承、合理利用”的云南样本。让那些被“护其貌、美其颜、扬其韵、铸其魂”的古旧建筑,唤醒了曾被世人遗忘的旧时光,尽显人文之美、环境之美、乡村之美。

钱从哪里来?多渠道“引活水”集中发力

几百年来,剑川古城虽历经沧桑,但古貌依旧。明代建成的街巷走向不变、尺度不变、格局不变,有明代建筑40余处、清代建筑146处,其余500多个院落大多为民国和20世纪60年代土木结构建筑,古民居建筑的保留量占全城民居总数的90%以上。目前,全县共有252处古旧建筑。

2014年以来,剑川县多渠道筹措资金,重点抢救性保护修复剑川古城、沙溪古镇和弥井古村濒临毁灭的珍贵古旧建筑,让古城、古镇、古村又焕发出了生机与活力。

在位于剑川古城中心的赵式铭故居内,国家非遗项目——“剑川白曲”省级传承人、“白族歌后”李宝妹正与阿鹏艺术团的成员排练节目,龙头三弦拨弹得圆润悠扬,金花们清脆的声线与太阳的光线萦绕着这座修缮一新的古旧院落,更平添了几分韵味。

在这里,不同年代、不同功能、不同类型的古旧建筑在保护修复后都找到了各自的“角色”,重新活了过来——报国寺恢复重建,保护修缮清代李瑞棻宅院、都司府宅院、清代张应周宅院,建设连接忠义巷和报国寺集商业旅游为一体的宽窄巷……

而目前全省唯一保留着的全木结构礼堂,将由南京先锋图书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打造成为先锋“剑川书局”。该公司于1996年创立了先锋书店,曾被外媒称为“中国最美书店”,因其独辟蹊径选择在偏远的农村开店,也被称为“乡村乌托邦书局”。

与“剑川书局”一样,位于沙溪镇北龙村的一个废弃庄房,也将变成先锋“沙溪书局”。两家书局将于春节后开业。

“如果不整合各个渠道的资金投入修复保护,剑川的古旧建筑不可能有今天的模样。”剑川县县长王远感慨地说,剑川历史久远,文化底蕴浑厚,古旧建筑遗存众多,分布较广,需修复保护的面大,加之修复和保护的技术含量高、成本大,仅靠县级财力根本做不到。为此,剑川县用4年时间整合了古旧建筑修复保护专项补助资金、传统村落基础设施建设资金、建制镇示范试点建设资金、美丽乡村建设资金、特色小镇建设资金等多个“源头活水”,集中力量全面推进古旧建筑修复保护工作。截至目前,全县已整合各项资金6亿元左右。

值得一提的是,有了政府资金的引导,项目还吸引到了社会资本的全程参与。社会投资人不仅参与古旧建筑的修复保护规划、建设、运营管理全过程,还运用先进的管理运营理念、科学合理的活化利用,在充分发挥古旧建筑优势和特色的前提下,与当地旅游、文化、休闲、娱乐、养老等产业相结合,激发了地方经济发展的内生动力。

“集中资金整体打造是剑川县古旧建设修复保护的一个特色,这样就避免了政府资金‘撒胡椒面’,也提高了政府资金的使用效益。”剑川县财政局局长赵子恒表示,各个渠道的整合资金适度集中、逐年跟进,突出资金使用成效,防止保护性破坏,避免“半拉子工程”,确保项目建一个成一个,不留缺口,让项目早日发挥效益。

如今,在政府资金的“引路”下,剑川古城的修复已经从单体古旧建筑的修复保护,到古旧建筑所处环境、历史街区的修复保护,进而扩大到整个历史古城的保护。

让村集体“富起来”,助力乡村治理文化振兴

从剑川县城一路向南,寻着黑潓江水,就到了沙溪坝子。这里有“茶马古道上唯一幸存的古集市”,世界濒危建筑文化遗产寺登村,保存完整的古戏台、寨门、民居建筑和古巷道等大量古旧建筑,岁月静好地“活着”,呈现给世人一幅田园牧歌式的图画。

因现代公路网的兴起,这个曾经是马帮进入藏区险途前最后的繁华小镇,在20世纪70年代滇藏公路通车后逐渐落寞下来。

然而,正是这份“落寞”,让沙溪古镇没被“开发”所打扰,大量的古旧建筑、街巷、树木得以幸存,并成为现代人记得住乡愁的地方。

但是,就像中国许多农村一样,现代工业化和城镇化的印记也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沙溪。当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当他们已不满足沿袭祖辈传统农耕的生活方式,于是人走了、房空了、村子也“空心”了。

沙溪镇黄花坪村便处于这样的尴尬,一些老宅院前已被当地相关部门竖起了写着“注意危房”的牌子。

“一般来说,一个院落往往是一家几兄弟共有,而如果当中谁要房子,除了要出修房的钱,还得额外把钱补给其他兄弟,所以当地人有种说法是‘分钱好分,分房子难分’。”沙溪镇镇长张夑举介绍,根据《云南省古旧建筑修复保护利用指南》规定,修复保护范围内的土地、林地、独立设施、构筑物等权属要清晰,必须是政府(集体)公有或完全公益性建筑,所以就由村集体来收购民居,财政资金也由拨付改为投资,并引入社会资本共同投资,运营后的分红进入村集体惠及村民。

现在黄花坪村已选定了6个具备一定历史文化价值的传统民居院落,引进云南华凯园林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作为承建、投资、运营方开设客栈,不但发挥了政府资金的引导作用和放大效应,还实现了农村闲置废弃资源的活化利用,抢救修复了珍贵的古旧民居,解决了如何利用传统古旧民居发挥效益的问题,形成蕴含文化、特色明显、宜商宜旅、宜居宜业的乡村发展新格局。

在古旧建筑修复中,剑川县注重与“空心村”整治相结合,将空置的、有历史价值的古旧建筑由村集体统一收集管理,通过修复保护利用,引导外流人口回归就业,积极发展乡村旅游聚集人气,有效防止传统村落“空心化”。

除与“空心村”整治相结合外,剑川县的古旧建筑修复保护利用还做到了与村落保护相结合、与产业发展相结合,与脱贫攻坚相结合、与乡村振兴相结合,最大限度让保护利用“红利”长远惠及村民和村庄。其中,对当地农民培训指导后聘用上岗,带动他们就职就业,促进农民增收致富,而村集体的分红资金也将优先分给建档立卡贫困户。

目前,沙溪古镇古旧建筑修复已全面启动了城隍庙片区古旧建筑群修复保护项目,先后实施了下科村启文庵,中登村印月庵,北龙村文昌宫,石龙村本主庙,马坪关风雨桥、古戏台、本主庙、智慧庵、魁阁等古建筑修缮工程。

“一方面,财政资金的公共属性决定了它的使用对象不能为个人,另一方面,当下的乡村集体话语权较弱,要让乡村振兴必须要发展村集体经济。”沙溪源乡村合作中心理事长、香港大学兼职副教授黄印武认为,只有让财政资金带动村集体和社会资本进入,建设更多能促进村民聚集交流、传承文化的公共空间,反哺和回报带动乡村,才能体现财政资金的公共属性。

古旧建筑“活起来”,让人们“记得住乡愁”

今年,已是黄印武来到沙溪的第16个年头,这个留过洋、从小生活在城市的建筑师被当地人尊称为“黄先生”。

2003年,瑞士联合理工学院和剑川县政府共同组成了沙溪古镇保护项目组,刚从瑞士联邦理工学院读书回来的黄印武,加入项目组来到沙溪,主持这里的古建筑修复工作,但项目组完工撤走后,他却留了下来。如今,这个湖北外乡人已在这里安家,他的父亲也住在这里,他甚至比一些本地人还了解这里的每一个院落、每一根房梁。

因之前瑞士项目对寺登街的完美修复,现在,黄印武是沙溪镇古城隍庙片区保护修复的施工方和技术指导,为古旧建筑的现场施工及修复后的总体风貌把关。

在遵循“修旧如旧”原则、沿袭本地村民生活习惯,尊重当地宗教信仰的前提下,尽可能保护和重现古旧建筑的历史风貌,延长古旧建筑的历史生命,延续和传承当地文化风俗。

王远介绍,简化沙溪镇城隍庙片区项目程序,主要是鉴于古旧建筑修复具有特殊性,在修复过程中存在不可控因素。因此,县政府研究决定,该修复项目不再生硬套用国家规范的招投标程序,直接指定古旧建筑修复经验丰富的黄印武先生为修复施工方,组织当地传统工匠负责施工,并制定合理可行的规范。县旅游委专门派驻3名专业人员进行项目资金、材料以及工程量的记录和管理,并定期和施工方做好工程量和材料的对接。

“这样做一方面最大限度地控制了对原有材料和传统建筑的破坏;另一方面,最大幅度节约资金成本,相对于现代的工程建筑管理方式而言,这也是一个创新之举。”王远说。

修复中,技艺精湛的剑川木雕、石雕传统本土工匠、民间艺人通过成立“工匠合作社”参与进来,而那些熟悉剑川历史文化的剑川籍知名人士也参与进来,挖掘古旧建筑特有的历史文化底蕴,给予其准确的建筑价值定位,赋予古旧建筑原有的文化尊严,使修复出来的每一件古旧建筑都是一个新陈代谢的生命体,都能成为当代的精品,后人的珍品。

曾经在黄花坪民居修复改造中,为了一根房屋横梁的去留问题,施工方与技术专家们足足讨论了一个月时间,结果是保留下来了一半横梁。云南华凯公司木制作部经理魏晓明说,他们在修复改造中尽量优先选用原来的旧材料,实在不行才用新材料替代。

“如果一个古旧建筑的修复一经完成,我们做的事就结束了,这是一个很悲哀的事情。古旧建筑有现实的延续性,建筑是拿来用的,但要看怎么使用。” 黄印武说,保护不是原封不动,而是要与时俱进,可以结合新的东西进去。通常大家对保护的第一个反应是保守、不变,但实际上保护不等于保守,保护是为了保存,让它更好地存在,保护它价值的延续。

在即将竣工的茶马古道博物馆的一面土墙上,记者看到了黄印武的创新,利用当地黄、红、白3种颜色的泥土,筑造出了一幅昔日茶马古道的场景,现在这面墙已成为游客拍照留念最爱的背景。

清晨的沙溪,无论是黑潓江边、古槐树下、古戏台旁,还是古旧小巷、老寨门前,年轻年老的画者,或独坐、或三三两两、或一群群,正用他们的画笔绘下宁静的田园风景。

夜色中的沙溪,蛙鸣虫呤,灯光点点,在黑潓江上最古老的石桥——玉津桥上,抬头看繁星满天,不远处东寨门上翘的飞檐有着模糊的剪影,让人觉得像是穿越了年代,回到了过去的旧时光。

延伸阅读

云南是少数民族文化大省,传统民族文化源远流长。我省古旧建筑资源丰富,纳入国家传统村落名录数量位居全国首位,多民族文化汇集传承造就了内容丰富、风格独特、形式各异的古旧建筑资源。这些散落于民间的古旧建筑遗产传承着几十年、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传统历史文化,是云南历史发展的见证、是各民族特色文化的宝库、是世代云南人乡愁的寄托。

但是,在传统村落保护过程中发现,很多有历史价值、文化传承、民族符号等特点的村落民居、名人故居、公益性建筑等,由于没有达到文物保护级别,无相关政策支持及资金投入,还有很多传统古旧民居仍在继续使用,尚未得到有效保护,破坏损毁严重。

2017年出台的《云南省古旧建筑修复保护利用指南》,对古旧建筑修复保护利用的开展范围、修复理念、项目申报、管养维护、收益运营、传承发展等方面做出了明确指导,鼓励各州(市)规范开展古旧建筑修复保护工作。

《指南》要求,“要根植保护传承理念。”严格遵从“保护为主、传承历史、合理利用、强化管理”的理念,修复过程中严格按照“原形制、原结构、原材料、原工艺”的原则,确保“修旧如旧”,严禁大拆大建、违规拆建、推倒重建等破坏古旧建筑的行为。特别是在修复材料、修复工艺的选择和使用上,要尽量使用原材料和原工艺,真正做到“护其貌、美其颜、扬其蕴、铸其魂”。